刚才看到一个帖子,楼主提出了一套“逆向货币 / 被需要货币 N”的想法。
大意是:现实货币 D 仍然用来支付商品和工资,但系统额外引入一种 N ,用来表达经济关系里的“被需要”。消费者买东西时,商家获得 D ,同时要按销售金额向消费者回馈一定比例的 N ;企业发工资时,员工获得 D ,同时按工资金额向企业转移一定比例的 N 。
这样一来,企业销售规模越大,就越需要 N ;而企业提供就业、支付工资,又能获得 N ,从而支撑未来销售。楼主希望用这种机制,把消费、销售、就业和“被需要”重新连接起来,缓解自动化、平台化、资本集中之后,企业越来越少用人、普通人收入不足、社会总需求下降的问题。
先说态度:我觉得这个问题意识是很有价值的。
但是,具体到这种制度设计,有一个很基础、但经常被忽略的政治学 / 社会学常识:
一个改革方案,不能只看终局是否美好,还要看它怎么被推行。
如果不是靠革命、暴力、全面强制,现实世界里的制度改革通常只能渐进发生。
而渐进改革有一个基本要求:
早期参与者必须逐步获得利益。
换句话说,一个制度不能只说“全社会长期会更公平”,还必须回答:
第一个企业为什么加入?
第一个消费者为什么使用?
第一个平台为什么推广?
第一个政府部门为什么背书?
不加入的人,会不会反而比加入的人更有竞争优势?
这个问题非常关键。
很多宏大的制度构想,终局看起来很漂亮,但入口很窄。它默认自己已经被全社会接受了,默认所有人已经在系统里了,默认规则已经生效了。
但真实世界恰恰不是这样。
真实世界首先问的是:
凭什么从 0 到 1 ?
比如强制社保之所以能运行,不只是因为它道德上正确,而是因为它背后有国家强制力、税务体系、雇佣关系认定、法律处罚、社会稳定目标,以及长期形成的利益结构。(换句话说:老大哥很愿意从中渔利)
如果没有这些,它也很难靠企业自愿缴纳。(即使这样,小薇企业也是大面积躲避社保)
所以,评价一个制度设计时,除了问“它最终能不能让社会更公平”,还要问:
它在早期是不是一个局部帕累托改进?
简单说就是:
至少有一些关键参与方明确变好,同时不要让其他关键参与方在短期内明显变差。
如果一个方案一上来就是:
企业成本上升;
消费者流程变复杂;
劳动者收益不确定;
政府监管负担增加;
平台合规风险变高;
那它就很难自然流行。
除非你有强制力。
否则它只能停留在“我觉得社会应该这样”的层面。
这也是我看很多技术乌托邦方案时,最大的感受。
工程师很擅长设计系统闭环:
A 产生 B ,B 约束 C ,C 反馈给 A 。
逻辑上很漂亮。
但社会系统不是程序。
社会里有利益、有逃避、有套利、有黑市、有组织动员成本、有合法性问题,还有一个很朴素的问题:
谁先吃亏?
如果一个制度要求第一批参与者先承担成本,而收益要等全社会都加入之后才出现,那它基本就无法市场化扩散。
因为先加入的人会被不加入的人打败。
这不是道德问题,而是博弈结构问题。
所以我觉得,如果类似“就业贡献货币”这种方案真要现实化,可能不能一开始就做成货币,更不能一上来就做成企业销售许可。
更现实的路径:
第一步,做就业贡献认证。
第二步,平台给认证企业流量标签。
第三步,政府把这些指标接入补贴、税收抵扣、低息贷款、政府采购。
第四步,等标准成熟、数据可信、产业接受之后,再对部分高度自动化、平台垄断、强公共资源依赖的行业引入更强约束。
也就是说,它应该先从“奖励创造高质量就业”开始,而不是一开始就“惩罚不雇人的企业”。(仅增加政府的行政成本)
总结一下:
任何解决方案,都不能跳过政治学和社会实践中的基本问题:
谁受益?
谁受损?
谁先加入?
谁来执行?
谁来监管?
套利怎么办?
不加入的人会不会更有优势?
制度设计最难的地方,不是画出终局蓝图,而是设计一条能从现实走过去的路。
很多方案死就死在这里:
终局很美,入口很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