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8日的记录:
前段时间一直陷落在对未来的迷茫中。促使这一状况出现的,是不断加速的AI发展节奏,经济萎缩和更为复杂宏观环境的变化。当初那种维系稳定感的生活,迅速松动。于我而言,好像很难找到一个合适安放的位置,或者说去辨清一个笃定的方向。事实上,关于稳定和明确方向的想法,我也总觉得是可笑和速朽的。它是一种脆弱性的引证,我无力面对无常,这使我感到悲伤。
8号那天,我在日记里记了一个很小的事。刚到公司上班时,因为不熟悉路线,我会从大世界站的各个出口出来,再绕去公司。不同的出口,通向的是很不一样的景象。可随着出入次数变多,我慢慢摸索出了最快的路径,之后也就几乎不再走别的出口了。大世界站附近究竟有什么?我的记忆反而变得越来越模糊。我忽然意识到,生活里很多所谓稳定的东西,也许就是这样形成的:从固定的路线,从所谓最优的方式,随着重复慢慢收缩,最后变得像是可以依赖一样。可它并不真的安稳,它只是看起来安稳。
17号的时候,数字生命卡兹克发了一篇文章,里面提到这句“Software was eaten by AI. ”这是对“Why 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. ”这篇文章的反转。我突然意识到,我受到很大冲击的原因就在于,我们原先谈论的人与互联网的交互关系也在被快速转化。IDE 很快就从一个新鲜热词,变成了人机协作流程里短暂的缓存区。SaaS 软件的护城河,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广。假如未来我们不再需要美团来买奶茶,不再需要携程来订酒店,不再需要淘宝来面对货架式电商,那么软件和平台究竟会变成什么,我很难想象。文末很有意思的一句话是:“柯达的问题不是胶卷不好,是他们一直在想怎么让胶卷更好,而没有去想一个没有胶卷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。”而除了科技界的快速变化,世界紧张度也在快速上升。这些好像都在展示着世界危脆不安的一面。此时,我脑子里很怪异的联想是,初中我在学C语言的时候,班上有个小孩每天都在偷偷玩钢铁雄心4。这些事情突然产生了一个很滑稽的通感。
过年时,和我表哥聊了一下。他算地方企业里的小领导。在饭桌上,他追问我职业发展方向,对未来预期方向的选择,以及因为我专业的缘故,带有几分对我当初所选专业的发展前景的否定。他反复强调说,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,意味着,你总要面对社会主流的选择,尤其作为温州人,你总要考虑结婚生子等等的一系列问题,这是没有办法逃避的,人生大体就是如此,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往前走的。
我觉得挺奇怪的。奇怪的是,他们怎么确信自己就会如此step by step走在所谓稳定的轨道上,怎么确信自己的人生方向,怎么确信自己是所谓普通人。什么是普通?什么叫大家都会走上这样的道路的?80年代的道路和90年代的相同么?90年和00年的又相同么?当谈到所谓时代下“普通人”的叙事时,我总觉得,这反而是在刻意抹去选择中彼此相异的部分。我们在这个尺度上被迫被抹平,仿佛只能由一种所谓主流的叙事驱使着往前走。
当时我顺着他的思路,我说,就算按你说的,大方向如此,每个人具体的情况也是不同的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一种既定的命运,人生就是如此,每一代就是如此。而我想反驳的其实是,不是的,人生是无法预计的。我所能确定的,只有当下我觉得什么是重要的,而什么又是可以割舍的。
人生是无法预计的。是的,人生是无法预计的。这是我恐惧并利用的一句。小的叙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它总是矛盾的,它既让我恐惧,也给了我腾挪的空间。说一套做一套并不是贬义词,这是很普遍的现实。在不同场合,总能找到有利于我的发言。当然,是相对而言。但我逐渐明白的一个事情是,也恰是因为这个,所以这些问题又都可以被简化为,你恐惧什么?你又不想承担什么?
从此反观AI到底影响的是什么,我觉得又好像清楚了一点。从另一个视角来说,其实AI的发展也并没有改变底层逻辑。小时候学C语言的时候,老师和我们说,C语言是仅次于二进制、非常贴近机器逻辑的一种语言。即便如此,它仍然需要经过编译和翻译,计算机才会真正明白我要它做什么。后来开始学C#玩游戏编程,手搓一个最简单的窗口,就要敲两百多行代码。这个语言要求你精密地扣合自己的逻辑,像计算机一样思考。难怪他们说,学语言是理解一种思惟方式。而我觉得时下热门的vibe coding其实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翻译。
我常比喻说,Claude code、Codex这样的编程工具像是汽车引擎,它们固然强大,装入合适的汽油更是运转飞快。它们在制造出更大的噪声,制造出更快的速度。但汽车不只是有引擎就够了。传动的回路,减震,骨架,乃至朴素的车内配饰,都是构成汽车的要件。荒谬的是,我们总是围绕着引擎发出各种各样的惊叹,乃至于当我们听到引擎轰鸣的时候,会赞许还是这个引擎有力气。但这不是目的,真正值得问的问题是,我们到底要去哪?
这段话的含义有两个面向,一是,其实社会的逻辑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,它和我们现当下的时代主题是一致的,从资本-科学-技术的架构来说,无非是给无尽循环的时代热潮加了一把火。商业的逻辑也没有改变,大家还是在寻找需求,创造需求,放大需求。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只是这个时代的噪声可以被更快的创造出来,更吵了,更喧嚣了。但就像是更大屏幕的广告还是广告一样,跑更快的汽车还是汽车一样,这不是最本质的差别。另一面是,速度也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参数。鲍德里亚在《美国》里提到,速度如何反过来重塑人的经验本身。汽车和马车看起来都只是交通工具,但汽车不是更快一点的马车而已。它会改变道路,改变距离,改变城市,改变人的工作方式、生活半径,乃至人理解时间的方式。很多原先成立的中介和节奏在这个过程中被击穿。过程被压缩,等待被缩短,空间被折叠,它在大量制作一种漂浮,一种游移。而我们仍在依赖于那个看似稳定的路线,同样的出口,同样的景色,甚至没有意识到,这种改变的发生。所以不得不回到那个问题,当AI开始改写我们和世界的关系时,我们又如何去理解这种关系本身?
也许人真的有本性的匮乏,也许人真的就是如此躁动和不安。我的焦虑也许可以被化约为这样简单的问题,我如何理解无常?
但我想这仍是一个很长很复杂的命题,所以哪怕我讲了这么多,其实我还是很迷茫。不变和变化的交织在一块的时候,总是很难看清楚去处。不过我好像也因此慢慢意识到,什么是重要的,如果我已经给了AI两个比喻(翻译器、放大器)的话,那么还有一个比喻我想,就是镜面。在和AI对话的时候,我总是觉得我是在和世界对话。或者说,我是在和我心目中的世界对话,也就是和我自己对话。那这个迷茫除了对外的指向外,又有了另一个方向,它更为迫切的叩问我自己,我是什么样的?联想到一句话,当我们看到一块蒙尘的镜子的时候,擦拭它当然是重要的,但我们首先需要知道的是,镜子本身是有光明的。
重新在L站发布这篇文章,是因为我打算重新好好去叙述整理一下我在做的事情。很受启发的是,我发现如果总是考虑我能做什么的时候,我就什么都不能做,而考虑我想做什么的时候,虽然磕磕绊绊,但在这样“拉网”的过程中,你感受到于现实的真切交互。会失败的,那都很正常,我们都会失败的。就算不成功也没有关系,我觉得人生总要切换为体验式的视角,不然只会陷落在意义的虚空中。 ![]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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