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扇开着田野自然风

​听着窗外的鸟叫,我知道我又熬穿了这一夜。风扇开着“田野自然风”,风吹在身上舒服极了,让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。 ​那是十年前一个普通的早上。母亲早早地起来煮了日常的玉米粥,父亲已经牵着牛往外赶,准备趁着天刚亮、天气凉爽,去给甘蔗翻垄。一切在当时的我看过来,都是那么平常。洗漱完毕,我...
风扇开着田野自然风
风扇开着田野自然风

​听着窗外的鸟叫,我知道我又熬穿了这一夜。风扇开着“田野自然风”,风吹在身上舒服极了,让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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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那是十年前一个普通的早上。母亲早早地起来煮了日常的玉米粥,父亲已经牵着牛往外赶,准备趁着天刚亮、天气凉爽,去给甘蔗翻垄。一切在当时的我看过来,都是那么平常。洗漱完毕,我就着昨晚的剩菜,狠狠炫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粥。听到门外小伙伴们的唤叫声,我知道,到点去读书了。

​上学要经过两个村庄。清晨的露水未干,得踩着前人的脚印走,不然鞋子很快就会湿透。一路上还要经过两堆坟地,哪怕天天走、走过无数次,路过时心里仍然会有点发紧、心悸。走出一段距离后,路旁地里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人,大家都在趁着早上的凉爽在农忙。小伙伴们探头探脑,还想去看看哪里有大将军(天牛),哪里有鸡枞菌捡,可时间不容许过多的逗留。学校广播里的歌声已经隐隐约约传来,大家开始你追我赶地往学校跑,生怕迟到了被丢到大榕树下罚站——那样多逊啊。

​快到学校的路上,我遇到了我的暗恋对象。她扎着两支辫子,走路时一晃一晃的,很可爱,也很漂亮。我不敢多看几眼,生怕被别人发现。越进校门,我心里暗自庆幸:幸好今天不是我值日,不用做苦力。我一溜烟跑到大榕树下,跟伙伴们聊天等上课。直到铃声响起,大家才踩着尾音、加快脚步进了教室。

​因为今天是六一儿童节,又恰逢星期一,所以第一件事就是全校的升旗仪式。

​广播里开始播放进行曲,大家排队走向操场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全校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——因为我是今天的升旗手,而她,是我的副手。我们俩并肩站在旗杆下,离得那么近,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。我的手紧紧拽着麻绳,掌心全是汗,不知道是因为手握着红旗的庄严,还是因为她就站在我身边。

​“向国旗敬礼——”当广播里口令响起,国歌奏响的那一刻,我用力甩开旗角。在全校同学的注视下,我负责拉绳,她负责在一旁协助和整理,我们配合得默契十足。红旗顺着旗杆缓缓上升,那一刻,我用余光看着她严肃又认真的侧脸,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两支辫子静静垂在脑后,我觉得那是我童年里见过最美的一幕。

​升旗仪式结束后回到教室,大家还没从刚才的严肃中缓过神来。虽然头顶的吊扇已经呼呼地转着,可那时候的夏天,好像也没现在这么燥热。
​翻开有些卷边的课本,同桌正偷偷在桌肚里捣鼓着什么。他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张用纸包着的盐巴,又从另一个纸包里抠出一点辣椒面,那是他一早从家里偷偷包出来的。接着,他掏出几颗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酸野果,用手掐开,在盐巴和辣椒里狠狠一蘸,然后压低声音问我:“喂,吃不吃?”那股酸辣咸香的冲鼻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,馋得我狂咽口水。

​就在大家热得有些浮躁的时候,班主任走上讲台,敲了敲黑板宣布:“同学们,今天是六一儿童节,不用上课!”

​其实我们底下的学生相视一笑,往年都是如此,大家心里早就有数了。可每次听到“不用上课”这四个字,教室里还是会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。

​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“当苦力”了。老师一声令下,男孩子们最积极,大家争先恐后地抬着木课桌和长条凳往操场上搬。两三个人抬一张桌子,在泥土操场上横七竖八地摆开,划定好各个游戏区域。

​操场上很快就热闹了起来。这边在玩丢沙包,围了一大圈人,沙包在空中飞来飞去,场上的人敏捷地躲闪,场外全是呐喊和哄笑;那边女孩子们占了块好地方,把皮筋两头往课桌腿上一套,就开始轻快地跳起来,清脆的童谣声在操场上此起彼伏。

​最逗的是“蒙眼摸鼻子”游戏。一条红领巾把眼睛一蒙,在原地转三圈,方向感立刻就乱了。大家在周围故意瞎指挥:“往左!往右!再往前一点!”结果不是把黑板上的纸鼻子贴到了脑门上,就是贴到了大嘴巴外面,惹得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​只要参与了游戏,不管输赢,手里总能分到几颗大白兔奶糖和两块用塑料袋装的饼干。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饼干,大家也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,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,甜味一直浸到心尖上。

​我手里攥着刚赢来的两颗糖,一扭头,就能看到她坐在不远处。想看看她有没有赢得糖果,阳光刚好打在她一侧的肩膀上,那两支辫子随着她玩游戏时的笑声一晃一晃的。我总是假装在看别人摸鼻子,余光却全在她身上。每当她微微转头,我都像做了贼一样,慌忙把视线移开,心跳得比早上逃避迟到时还要快。

​上午的游园会很快就结束了,下午全校放假。

​一回到家,我们一帮小朋友就迫不及待地围在电视机前。我找出珍藏的DVD影碟塞进机器里,屏幕上放着百看不厌的《僵尸道长》,林正英正穿着道袍威风凛凛地画符。大家挤在一起,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,遇到恐怖的地方一边捂小眼睛一边尖叫,遇到搞笑的地方又笑成一团。

​可电视机和英叔再好看,也关不住一颗想撒欢的心。看完碟片,大家还是按捺不住,约好去河边游泳。半路上,刚好碰到了去菜地的母亲。她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心思,当即沉下脸警告我:“不准去!危险!要是敢去游泳,回来你的屁股就开花!”

​大人越是不给去,心里就越痒得像猫抓。母亲前脚刚走,我们后脚就一溜烟窜到了河边。下午的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,整条河成了我们的天下。大家脑子里还全是刚才DVD里的剧情,索性在水里玩起了“抓鬼游戏”。一个人当鬼,在水里扑腾抓人,其他人一边扑水一边躲,尖叫声和笑闹声几乎要把河水给掀翻。

​等到夕阳西下,冰凉的河水把我们浑身的燥热都洗了个干净,可一想到母亲临走前的那句警告,我心里开始发毛。为了逃过一顿结实的竹鞭炒肉,我一回到家,咬咬牙,硬是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冬天穿的厚棉裤套在了身上。我想着,穿得够厚,等下挨打就不会痛了。

​结果,刚干完农活回家的父母一进门,就看到我光着膀子、满头大汗,底下却死死套着一条臃肿的冬装大棉裤。他们瞬间明白了我的小九九,整个人愣在原地,接着便爆发出无奈的爆笑,真是哭笑不得。那一顿预料中的暴打,最终在他们的笑声里烟消云散。

​这时候,被父亲赶去农忙回来的牛,正舒舒服服地在村里的鱼塘里面游泳,惬意得只剩下一个牛头露在水面上打着响鼻。而父亲则和村里的男人们一起,在大榕树下摇着大蒲扇,一边乘凉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天,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
​晚饭时,桌上除了新鲜炒的红薯叶和温热的米汤,还多了母亲特意加的一盘油亮诱人的炒肉和刚摘回来的甜玉米。

​吃完饭,虽然屋里的风扇正“呼呼”地吹着,但我们还是更喜欢搬一张竹床到院子里纳凉。那时候的夜空很低,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地缀在银河里,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​父亲坐在竹床边,摇着大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帮我赶着蚊子,嘴里讲着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古老传说。从田野里吹过来的晚风,夹杂着稻田和泥土的清香,比屋里的风扇风还要让人舒服,凉爽得连骨头都酥了。我就在这样的晚风里,听着蛙声和虫鸣,不知觉地睡着了,一夜无梦。

​“呼——”
​一阵略带凉意的穿堂风把我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。

风扇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摇着头,模仿着当年的“田野自然风”,可空气里早已没有了泥土、青草和那条小河的芬芳。窗外的鸟叫声越来越清脆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
​十年的光景,像是一场漫长而行色匆匆的梦。
​当年那个为了防挨打而在大夏天穿棉裤的搞笑小孩,如今已经习惯在天快亮的时候还守着电脑发呆;而那个曾和我并肩站在红旗下、让我不敢多看两眼的副手女孩,也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,只留下一对晃悠晃悠的辫子,永远定格在那个充满晨露的早上。

​我自嘲地笑了一下,揉了揉干涩的眼睛。虽然熬穿了这一夜,但幸好,这段记忆还新鲜得像昨晚刚发生过一样。它藏在风扇的微风里,藏在清晨的鸟鸣里,在每一个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,温柔地提醒我:

​别走得太快,你曾拥有过那样滚烫、无忧且美好的夏天。

​躺下吧,哪怕只睡两个小时,梦里也许还能尝到那两碗狠狠炫下去的玉米粥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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