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傻,真的。
我单知道考研数学难,我不知道它能难成这样。
我一早起来,打开网课,心想今天一定要把极限拿下。老师在屏幕里微微一笑,说:
“这个地方我们显然有一个等价无穷小替换。”
我听了,心里一惊。
显然?
哪里显然?
谁显然?
为什么只有我不显然?
我便把视频倒回去,听了一遍。
老师仍旧说:
“这个地方我们显然……”
我又倒回去。
老师还是显然。
我不显然。
后来我才知道,数学老师口中的“显然”,便是我命里的一道坎。
众人都说:
“你怎么又听不懂数学了?”
我说:
“我真傻,真的。我单知道函数有极限,我不知道极限还有左右极限;我单知道导数是斜率,我不知道它还能中值定理;我单知道积分是面积,我不知道它还能换元、分部、反常、变限、二重、三重。”
他们听了,便笑,说:
“这有什么,刷题就会了。”
我便低下头去,喃喃地说:
“刷题?我刷过的。我翻开题,题上每个字我都认得,连起来却像在骂我。”
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学数学学得很苦。
我常常坐在桌前,眼睛盯着屏幕,手里拿着笔。
老师说:
“这个题我们令 t 等于……”
我便赶紧写下:
“令 t 等于……”
可是还没等我写完,老师已经:
“所以我们很容易得到答案。”
我抬起头来,只见黑板上密密麻麻,像极了我逝去的自信。
我便问旁边的人:
“他刚才怎么从这一步到那一步的?”
旁边的人说:
“你没看出来吗?这很基础啊。”
我听了,只觉得心里一凉。
基础。
又是基础。
我最怕别人说基础,因为他们说基础的时候,我往往已经死了三回。
后来,我也学聪明了。
老师说“显然”,我就暂停。
老师说“易得”,我就倒退。
老师说“我们不难发现”,我就关电脑。
不是我不想发现。
是我发现不了。
到了夜里,我梦见自己进了考场。
试卷第一题写着:
“设函数 f(x) 在某区间内连续……”
我心里一喜,连续我会!
再往下一看:
“且二阶可导,满足某微分方程……”
我醒了。
醒来时,枕边湿了一片。
不是眼泪,是我脑子进的水终于流出来了。
第二天,我又坐到桌前。
有人问我:
“今天学什么?”
我说:
“高数。”
他说:
“昨天不也是高数吗?”
我说:
“昨天是高数杀我,今天是我复活后继续被杀。”
他听了,便不再说话。
我真傻,真的。
我单知道考研数学要听课,我不知道听课之前还要预习;
我单知道听不懂要回放,我不知道回放三遍还是听不懂;
我单知道不会做题要看答案,我不知道看完答案会产生一种错觉:
“哦,原来如此。”
然后合上答案:
“原来哪儿去了?”
后来镇上来了个数学老师,讲得极好。
他说:
“大家不要怕,这题很简单。”
我听了,忽然有了希望。
只见他写下第一行,我懂。
第二行,我也懂。
第三行,开始不对劲。
第四行,人没了。
我赶紧暂停,盯着屏幕看了半晌,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
数学老师的“简单”,不是说题简单。
是说他讲起来简单。
他们又劝我:
“你别总是听课,要自己总结。”
我便拿出本子,郑重写下:
今日总结:
- 极限不会。
- 导数不会。
- 积分不会。
- 但我情绪很稳定。
- 暂时。
写到这里,我竟有些欣慰。
因为至少第五条还没有完全错。
到了考研前夕,我已经不再哭了。
我看见洛必达,便点点头。
看见泰勒,便笑一笑。
看见中值定理,也不怕了,只轻轻说一句:
“老熟人了,虽然每次见面都不愉快。”
旁人问:
“你现在数学怎么样?”
我说:
“我已经看开了。”
他说:
“那是会了?”
我说:
“不是,是不会得比较有尊严了。”
最后,我又打开一道题。
题目问:
“证明……”
我沉默了。
证明什么?
证明我来过?
证明我努力过?
证明我虽然不会,但我确实认真崩溃过?
我想了想,在草稿纸上写下:
“由题意,显然。”
写完这四个字,我忽然笑了。
原来有一天,我也能把别人逼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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