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又发作了，又去质问母亲一次。
其实我觉得自己应该放下了。我已经看破了一些幻想，也知道很多东西本来就不存在，但原生家庭带来的精神控制，真的太深了。深到哪怕你理性上知道了，情绪上还是会不断被拉回去。
我之前看到一个帖子 建议觉得原生家庭不行的看看这个帖子，聊原生家庭。原帖主有个观点，大概是有些人抱怨原生家庭，是因为不满意父母没有托举自己。我觉得这种情况肯定也有。有些家庭里，确实是孩子慢慢强势了，父母相对弱势。孩子会埋怨父母没有能力、没有资源、没能给自己提供更好的平台。
但我觉得这只是其中一种情况。另一种情况，可能更多：父母强势，孩子弱势。父母通过语言、情绪、愧疚感、责任感去控制孩子。
因为理论上来说，小孩子天然就比父母弱势。尤其是在贫穷家庭里，资源不够，孩子没有太多选择权，也没有太多逃离能力。所以我理解的原生家庭问题，本质上往往和两件事有关。
第一，是精神或肉体上的伤害。比如家暴、语言暴力、长期贬低、羞辱、否定、情绪勒索、愧疚式教育。这些东西会造成很深的痛苦。而这种痛苦，很多时候不是小时候马上爆发出来的。它可能是在你长大以后，开始成熟、开始独立、开始想要自己的自由和选择权时，才真正爆发出来。因为这个时候，你会发现：你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人，但家庭还在试图把你拉回原来的位置。
第二，是资源匮乏带来的家庭矛盾。我觉得原生家庭问题在贫穷家庭里更容易显现出来，不是因为穷人一定坏，而是因为资源不够的时候，很多矛盾会被放大。
孩子多了，资源怎么分？谁读书，谁打工？谁被偏爱，谁被牺牲？谁以后要承担更多？谁要给父母养老？谁要补贴兄弟姐妹？这些问题，在资源不足的家庭里，很容易变成一种长期的不公平、亏欠感和控制。
富有家庭当然也可能有控制，也可能有原生家庭问题。只是富有家庭很多时候可以通过物质来控制。比如父母给钱、给房、给资源，同时要求孩子服从。这种控制也可能痛苦，但至少在表面上，它更容易被说成一种“交易”：你拿了资源，就要接受限制；如果你不想被控制，那你可以不要这些资源。
但贫穷家庭不一样。贫穷家庭很多时候没有足够的资源可以给孩子，于是控制就更容易转向精神层面：
“我养你多不容易。” “你以后要报答家里。” “你是哥哥，你要承担。” “家里穷，你要懂事。” “父母不容易，你不能自私。”
很多父母可能并不是有意识地作恶。他们自己也是这样被养大的。但结果就是，孩子会慢慢被训练成一种家庭资源：小时候养你，长大后你回报家庭，给家里赚钱，给父母养老，补贴弟弟妹妹，填补父母人生里的遗憾。
而且这种控制最可怕的地方在于，它不一定完全是负面的。它甚至真的会给你动力。这也是我最痛苦的地方。
我其实发过几个帖子，现在大概也能分析自己的家庭了。我的家庭问题，主要来自我母亲。
她一直埋怨我父亲没能让她过上好的生活。然后慢慢地，她就把这种失望、期待、情绪，寄托到了我们这些小孩身上。她会在背地里说我父亲不好，说他赚钱少，说他不靠谱，说他撑不起这个家。
某种意义上，她有点像一种长期受苦后的怨妇状态。这种状态，对孩子的精神控制其实很强。因为你会慢慢产生一种感觉：
“我要努力。” “我要撑起这个家。” “我要弥补母亲的人生。” “我要让她不要再这么痛苦。”
我母亲对我的内疚式教育，确实非常成功。她会一直强调：“家里穷”“父亲不靠谱”“养你不容易”“供你读书很辛苦”。
但我其实也不完全埋怨我父亲。我承认，母亲这些话确实减轻了父亲在我心里的分量。但我也知道，父亲并不是完全没有出力。他也外出打工，也辛苦赚钱。只是他没有能力撑起这个家，也没有能力处理家庭关系。
我甚至有点可怜他。我小时候有一幕印象很深，他们又因为钱争执，我父亲在那里哭着说：“我没钱，你是要我去抢吗？”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所以我后来一直拼命想赚钱。不是为了什么成家立业，甚至“成家”这个念头，都是我后面才慢慢想到的。我最开始拼命想赚钱，其实只是想把这个破碎的家重新补起来。
小时候面对父母争吵的时候，我完全无能为力。所以后来我一直有一种执念：如果我以后赚很多钱，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再吵架了？是不是母亲就不会痛苦了？是不是父母关系就会变好？是不是这个家就能重新和睦了？
某种意义上，我后来的人生，其实一直都在试图安慰小时候那个面对父母争吵、却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。
但问题是，人会慢慢长大。小时候你会相信幻想，长大后你会开始觉醒。尤其是当你真的开始赚钱、开始有资产、开始有个人意志的时候，你会开始想反抗。而这种反抗会特别痛苦，因为你会发现：支撑你努力这么多年的东西，可能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控制。
另一方面，我小时候又很缺爱。小学被霸凌，后来沉迷小说、动漫、文学作品。因为那些东西里面，描述了很多很美好的感情：亲情、友情、爱情。
所以我会开始幻想。幻想自己的家庭其实也是这样的。幻想母亲只是表达方式不好，但她是爱我的。幻想父亲只是暂时没能力，但他有一天会振作起来。
甚至我高中时，还幻想过“拯救父亲”。我记得那时候像小说剧情一样，跟父亲讲过一些话，希望他振作起来，希望他能重新撑起这个家。但没能力的人，很多时候真的就是没能力。
后来有件事彻底打破了我对父亲的幻想。他把我的学费拿去赌了。但与此同时，我母亲又把自己存的钱拿出来给我交学费。所以我那时候会特别感激母亲。
然后再叠加她长期的内疚式教育，我就会越来越觉得：“我要努力赚钱”“我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”“我要把这个家撑起来”。
甚至我工作第一年，几乎没存什么钱。家里弟弟妹妹的学费、生活费，还有家里的外债，我都在帮忙。前几年环境好的时候，我甚至也想过：如果真的能让家庭变好，那咬咬牙买房、盖房，好像也可以。
但后来慢慢开始不对劲了，尤其是最近。
我朋友提了一个建议：既然家里这么多人，那以后买房或者盖房，是不是大家一起出资。
其实我以前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想。因为我从小已经默认：“责任应该我扛。”我甚至不敢想“大家一起承担”这件事。
因为我对父母很失望。他们这些年经常买彩票、研究六合彩，总想着翻身，也没存下什么钱。所以我潜意识里觉得，他们根本不可能承担。
但朋友这么一说，我又觉得，也许可以。毕竟买房、盖房也不是今天就要完成的事，过几年还有时间。如果大家一起出资，那我就不用一个人把所有钱掏出来。那我其实是愿意的。
但当我把这个建议转述给母亲后，她非常反感。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讨论可行性，而是觉得我要“分家”，觉得我要把父母的钱拿出来分。
这让我也很懵。因为我确实有独立的想法，我确实不想再被整个家庭拖着走，但我从来没有想过“分家”，更没有想过要分父母的钱。事实上，我从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他们的钱，也从来没有惦记过他们的钱。
她后来又直接说：
“你以后赚了钱，就应该帮弟弟。” “你是哥哥。” “别人家不是都这样吗？”
我当时整个人直接懵了。因为我突然意识到：原来在她的观念里，我赚的钱，从来不是“我的人生”，而是家庭资源的一部分。
而且最让我崩溃的是，她明明知道现在工作环境不好，知道公司在裁员，知道我压力大。她甚至以前还会在我上班时间打视频电话确认我是不是在工作。但即便这样，她还是会很急切地想让我掏钱。
我承认，我有自私的部分。我不想把钱都掏出来。因为小时候太穷了，我见过太多因为没钱导致的争吵，我太知道没有钱是什么感觉了。所以我不想自己也变成一个完全没有安全感的人。
但我又不知道怎么跟母亲开口。最后只能摊牌，撕破脸，才终于说出口。
我后来回想，为什么我会有那么强的亏欠感。可能是前几年过年的时候，他们又催买房、盖房，说着说着，我母亲哭了。她哭着说，养孩子有什么用，不为家里建设。
那时候我也跟着哭。我当时真的感觉自己错了，感觉自己不孝，感觉自己亏欠了她。
现在回头看，我才发现，那时候的我其实还是不愿意面对真相。我不愿意承认，自己一直沉浸在幻想里。我不愿意承认，自己一直把“母亲的期待”误认为“爱”。我也不愿意承认，自己努力赚钱的底层动力，很多并不是为了自己，而是为了弥合一个早就破碎的家。
所以现在我才会这么痛苦。因为我一边觉得自己亏欠母亲，一边又开始想保护自己。
我今天甚至一度冒出了伤害自己的念头。现在回头看，其实挺愚蠢的。但那一瞬间，真的会有一种：“既然你们都想从我这里拿东西，那我直接毁掉自己算了。”
后来我仔细分析了一下。我发现那其实不是单纯的“想死”，而是一种长期压抑之后，对控制的极端反抗，也有生活里一些不开心的事情的联合作用。像是在说：“如果你们总想控制我、索取我，那我宁愿毁掉自己，也不愿继续被这样对待。”、“为什么死的不是我”
冷静之后，我又想到胖猫。我觉得他真的很可惜。某种意义上，我能理解那种情绪。那种“发现自己以为的爱，其实可能不是爱”的崩塌感。
只是我的情况和他不一样。他是发现女朋友不爱他，而我是慢慢意识到：我母亲可能并没有真正爱“我”这个人。她更爱的可能是那个能承担责任、能缓解她焦虑、能拯救家庭的儿子。
这也是原生家庭问题里最难受的地方。你不是单纯恨父母。你甚至还会理解他们。
我母亲文化程度不高，小学都没读完。她很多思想，本身也是时代、环境、贫穷、她自己的原生家庭继续传下来的结果。我父亲也辛苦，也不是完全没有付出。他们都被自己的局限困住了。
但理解他们，不等于我就不会痛苦。理解他们，也不等于我就应该继续被控制。
我现在也越来越发现，原生家庭真正可怕的地方，不只是贫穷。而是它会让你很多年都分不清：哪些是爱，哪些是控制，哪些是责任，哪些是亏欠，哪些只是长期缺爱之后，自己编织出来的幻想。
我以前太希望自己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了。所以我会选择性输入。看小说、动漫、文学作品里那些美好的父母，看那些很好的亲情，然后把它们投射到自己的家庭里。
哪怕现实里其实也有很多坏父母的范例，但我还是会选择不看。因为我太希望自己家也是好的。太希望父母其实是爱我的。太希望一切只是“方式不对”。
现在写完这些，我感觉好多了。至少那种伤害自己的念头下去了。我也开始慢慢把幻想和现实分开。
有些事情可能真的没必要再分析了。母亲有她的局限，我也有我的幻想。她被她的思想影响，我也被我的思想影响。只是现在我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，也开始想保护自己。
我不想再因为“爱”这个词，把自己继续交出去。
如果说原生家庭问题为什么会存在，我现在的理解是：它并不是单纯因为谁懦弱，也不是单纯因为谁不知足，而是因为一个人在很小的时候，被家庭的资源匮乏、情绪压力、语言控制、责任转移塑造成了某种样子。
等他长大后，他开始想成为自己。但那个旧系统还在试图把他拉回去。
于是痛苦就发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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